第二章 人骨魔棒
    那天,吴师的父亲在正式“睡着”之前,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给儿子传法,这祖传的秘法,他希望后继有人,他感觉不会失传的。我们中国的手艺人,自古传男不传女,自个的亲身儿子不好好的传,还能传给别人?父亲颤颤巍巍的手,在拿出了一部《魔法宝典》之后,又拿出了一根人骨魔棒,他把那根两头包了金箔的骨头递到儿子手里,还想说什么,没力气了,头一歪,永远的“睡着了”。屋里,哭声响起。哭过后,一具尸体化了烟飘走了,屋里的一切,重新归于平静了。

    一天,吴师的母亲闲的没事,泡了茉莉花茶,兴致勃勃地给儿子讲故事。她知道的太多了,她脑子里藏着一个时代的纪录片。一个轰轰烈烈又伤痕累累的时代,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了。忘记过去的人和国家,将来的人,也会报复性忘记。

    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呢?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理理就不乱了。家里停电了,烛光摇曳,吴师的母亲抚摸着一根人骨。儿子的注意力在闪着金光的骨头上。

    一个具有历史感的传奇故事来了——

    “这根亮闪闪的骨头,是你爷爷的,怎么回事,听我慢慢跟你讲。你爸,他不想把一根骨头的秘密永远的带到地底下。你爷爷,我也没见过。听你爸讲,他年轻时候,人挺机灵,长相嘛,中等。可惜没留下张相片。那时候,村里人,一般不爱照相。你爷爷,天生耍钱的,天天耍,比吃饭都当紧。周围的人,好像谁都耍不过他,他的手里,不管是啥点儿,他都能变戏法似的,变成他想要的。来钱容易,花钱也快。他赢了花,花了赢。别人上桌,输多赢少,他赢多输少。有一次,一个老财输光了钱,不甘心,还想往回赢本,回家把房契拿来押了,结果呢,又输了。输红眼的财主,家里没啥值钱的了,又把他的小老婆押上了。旧社会,啥都能押。财主老眼昏花,咋能看清你爷爷的手段?不用说,他又输了。他的小老婆,苗苗条条,白白净净,才二十岁,没生养过,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上去好像个没过嫁人的大闺女。她早就看老财主不顺眼了,她没生养过,估计也不怨她的过,是老财的种不行,地再好,下的种半死不活的,还能开花结果了?你爷爷说过,那天财主交人的时候,她还哭哭啼啼的,一千个舍不得,一万个不情愿;等她看见了你爷爷的模样,她立马不哭了。女人看见了自个喜欢的男人,还哭个啥?你爷爷,一个耍钱鬼,哪家的好闺女愿意嫁他呀,他一看人家的小老婆如花似玉,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情愿。别人种过的地,好下种。那老财主,他人财两空,没多长时间,就一命呜呼了。你爷爷成家后,不到一年,你爸就出生了。”

    (吴师插话:灰暗的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有的人,真的是赢的起、输不起。)

    “你爷爷成了家,在你奶奶面前,好像变了人似的,两个肩膀开始担起家的担子,可能是你奶奶的枕头风管用,或许是她在被窝里施了什么魔法吧。女人是一团火,能把男人化了。从此,你爷爷对你奶奶,那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男人听老婆的,也没错,应该的,尤其是听聪明的老婆。慢慢的,你爷爷就少去赌了,耍钱鬼,耍钱鬼,耍来耍去,全是鬼,你鬼手厉害,还有比你更厉害的。到最后,输惨了,鬼都不如。你爷爷,他在戒赌前,还大大的赢了一把,他赢了几根小金鱼,买了地,盖了处大院子,过上了‘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一开始,他还自个下地,后来,他觉得地少,干活也累人,就把家里剩下的钱,全都买了地。他呢,跟人学法术,学会了下阴。有人经常请他看这看那,他指指点点的,看着挺唬人。日子啊,有时候不是你想过好,就能过好的,他买了地没几年,神仙般的日子还没过够了,开始闹土改了。任何一场革命,总是有不少的倒霉蛋。人家到地头一量,妈呀,六十亩地!简直是加倍享受的好日子啊。这下,村里的穷人们都眼红了,到了划成分的时候,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你爷爷不是地主,谁还是啊。你爷爷成了地主,你奶奶就是地主婆了。你爸爸呢,不用说,成了受气的地主崽。千年铁树开了花,穷人翻身当了家。一些人啊,一旦扬眉吐气了,好像是吃了什么药,变得没人性了。简直没了人味。”

    (吴师插话:流氓无产阶级,有的比流氓还流氓,富人十分讨厌的群体。)

    “我们中国人,自己斗起自己来,真的挺狠。有的地主,只是有地,人并没有多坏。坏的是那些欺男霸女的恶霸地主。有的穷人,做人也不咋地。可不管怎么说,大地主,小地主,都是剥削阶级,剥削可耻。被剥削的阶级,肯定跟你势不两立。过去是地主天天变着法子欺负穷人,还半夜鸡叫;现在是穷人狠狠地收拾地主,全反过来了。土地革命,本来就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是一场灵魂深处闹革命。你爷爷,大院子让人家分了,给了他一间走风漏气的土坯房。冬天来了,家里外面,进进出出,人前人后,你爷爷你奶奶,缩头缩脑的样子,还让人家绑起来拉戏台上斗。戏台,说起来还是你爷爷赢了钱出钱修的,要不,早就塌了。唉,自作自受,这是何苦呢。那些人,戏台上拳打脚踢的,你爷爷让斗的垂头丧气,大屁不敢出一声。白天斗的不过瘾,晚上挑灯接着过瘾。那些人好大的精神。人收拾人,是会上瘾的。其实你爷爷平时对雇工还可以的,试工时,先给你端上来二斤糕,或者是一大盆莜面,吃不动的,他不要。能吃能干的,才是庄稼人。你爷爷让人绑去斗,一斗就大半夜,家里剩下你奶奶和你爸,你爸才两岁,不懂事。一些光棍汉,还有不正经的年轻人,爬到窗户跟前没完没了的唱酸曲,说荤话,你奶奶不想听,也不敢骂,干忍着。忍啊忍,忍的你爷爷回来了,俩个人你安慰我想开点,我安慰你忍着点,没办法啊,咱小腿扭不过大腿。那些不要脸的下流胚们,想的就是你奶奶的大腿。他们经常偷偷捅开你爷爷家的窗户纸,贼眉鼠眼地往里面偷看,屋里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个啥!不怕撑破了眼眶子!”

    (吴师插话:撑死眼睛饿死屌!偷窥,是一种精神病,是心理严重变态。)

    “黄泉路上没老小啊,你爷爷年轻轻的,三十来岁,精神让压抑的,也不知得了啥急病,土改后没几年,有一天,突然间倒下来了。我们中国人,土地就是命根子,地主也好,穷人也罢,一个失去了土地的人,心里肯定不好过,日子也过不好,难受的厉害。你爷爷临死前,提出个让人心酸的要求,你猜是什么?他想埋在自个的地头上,一辈子守着他的命根子,看着年年的秋收,闻着谷子的香味。那块地,早已经不是他的了,人家谁答应?你奶奶哭哭啼啼的,跟人家好说歹说,人家总算发了慈悲心,答应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啊,色鬼也多。逢年过节的,你奶奶经常去坟头烧烧香,后来,村里的光棍汉,老想欺负她,没办法,你奶奶带着你爸,改嫁了,嫁了个千里远,你爷爷那坟头,荒草乱长,好多年没人去上坟。你爸十六岁时,你奶奶也去了。继父,原来对你爸就不好,见你奶奶不在了,他还想娶,怕带着你爸没人愿意找,就说你爸不小了,也长大成人了,该自立门户了,成天冷眉冷眼的,没个好眉脸,吃饭时,还摔盆子打碗的,不是这不对,就是那没味,说你爸做的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反正怎么伺候都不满意。你爸哪里受得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你爸在外面一个人,饥一顿,饱一顿的,不是有好心人帮他,怕是没有你了。后来,你爸拜了个师傅,跟人家学起了法术,灵不灵,天知道。你爸给人看相施法,是偷偷的。到了1958年大跃进来了,全国大炼钢铁,大同钢铁厂大批招工,你爸上过六年学,有文化,运气好,脱了农皮,成了让人羡慕的工人,吃上了供应粮。毛泽东时代,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你爸的社会地位,一下子高了许多。你爸聪明好学,通过自学和外出上培训班,没几年,居然掌握了炼铁技术,成了炼铁的土专家。那年,你姥爷死了,你姥姥改嫁,你那两个舅舅还没成年,留在村里没人管。没办法,我高三退学,回村当民办教师照顾他们。没有父母护着,我们受尽了别人的气。我不想在村里呆了,就想嫁个工人。后来经人介绍,我跟你爸认识了。也不知你爸施了啥魔法,让我看上了他,我就跟了他。再后来,文革来了,你爸带头造反,成了大同市造反派的大红人,还官运亨通当上了工业局工代会副主任。还好,没人知道你爷爷是地主。你爸在当工人填出生时,他填了个贫农,当一个工人,又不是入党,也没人认真去查。他要是填了地主,连我们都要戴紧箍咒了。工代会那个正的,他作风不正,跟单位的一个女人乱搞男女关系,让群众贴了大字报,灰溜溜下台了。你爸顺顺利利的当上了工代会主任。当年的工业局,走资派靠边站,工代会掌权,等于现在的好几个局,管半个大同市!你爸每天坐着大卡车、拿着大喇叭、扯着大嗓门,去各单位发动群众造反,我成了他的贴身秘书,每天在家里给他写稿子,或者是大字报,一写大半夜。我的户口,成了我的心病,那年,你三岁了。我成天的唠叨想当工人吃供应粮,你爸让我弄得不耐烦了,去找市公安局的人,人家给面子,让我填了个有病需要你爸照顾的理由,大印一盖,我脱了农皮。那时候户口管理规定,孩子户口随母亲走,你跟着脱。脱胎换骨,真好啊。”

    (吴师插话:任何一场革命,有倒霉的,有走运的,我家在文革中,走运!)

    “有一天,你爸接到了通知,说是村里也闹起了文化革命,凡是人民公社地头的坟,出生成分不好的,一律迁走。也不知是谁刨根问底的,刨到了你爸这里了,你爸接到寄来的通知,看了,没有按公文处理的程序走,他告诉下边人保密,就一个人回了老家,你爸没穿中山装,穿了件工作服回去的。老家浑源,离大同七八十里。村里人,不知道你爸现在是大同市造反派红人,要是知道了,一份证明材料寄到市革委会,你爸的官儿就当不成了。迁坟时,你爸喊了你爷爷的名字,念念有词,挑了根腿骨,让他的魂儿跟着走。剩下的骨头,收拾收拾,装个红布袋,再装个坛子,埋进了集体坟地,密密麻麻的,终于跟贫下中农挤在一起。你爸回到家里,把你爷爷的骨头找人镶了金,装个盒子藏家里,逢年过节拿出来,念叨些什么,当圣骨供着。一根骨头里面,藏着一个没有死去的灵魂。”

    (吴师插话:文革中,冤死了不少人。也有不少人挥舞着一根根隐形的“人骨魔杖”念咒做法,让众多的灵与肉随之起舞、颤栗。可怕的政治魔杖,实质是政治魔法师的邪恶权杖。这种政治魔杖,谁愿意世世代代当传家宝一样传下去?)

    吴师的家里,终于来电了。没有电的日子,光明是微弱的,大光明比小光明好,大智慧比小聪明让人理解这个时代和社会更加透彻。烛光吹灭了。电灯泡比蜡烛好?电灯泡亮堂堂的,让人心情不压抑,虽说烛光摇曳看上去好像挺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