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荣下岗
    冬日,午后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车间南墙醒目的大标语‘安

    全第一、警钟长鸣’这时候看起却是冷冷的灰乎乎的,看着也不那么精神了。

    南墙边一溜工人靠在墙边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舒服惬意的很,其实这样的神仙日子可不是常有的,车间已经全部停产了,人们议论纷纷,有说这次停车要放长假了,有人说厂里要宣布破产了,有人说厂里要改制卖给厂长了。

    车间的扫尾工作已经做完了,车间主任老祝去厂部开会还没有回来。二车间这一大家的人都在车间门前嗮太阳等消息了。

    以后晒太阳的日子可能会很多了也许。

    也有精神亢奋,头晒不晕的,大炮就属于这道号的人,闲不住捧个大茶杯走来转去,踢踢这个,碰碰那个,或者看女同志不注意的时候上去摸一把,难得停车没事做,他比往日更活跃,没心没肺的好像那些烦心事和他没有一根毛关系。这人脸皮是公认的厚给女人骂几句反而很高兴,也没有人真心板起脸骂他,这个人也没有坏心也没什么拐弯抹角的心眼,就是喜欢往女人堆里钻楷楷油占点小便宜逗个乐,还真没听说有什么实质性的花边新闻,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互相之间什么人什么德行大家都清清楚楚,女同事也就是笑着骂他几句,没有人和他较真的。

    天还是那个天,可是话题不一样,不再讨论哪个班的产量高,不再纠结哪一批料收率高低,也不再争吵计较哪个班的奖金多少了。这些好像一下子都变成遥远的往事了。当然也没有闲情胡扯以前在一起时的各种嗅事。

    绰号大眼的一班长高高的大个子,瞪着有点吓人的大眼睛,粗声粗气地说:“我就不信死了张屠夫,就吃混毛猪不成”然而自己却又放低声音想找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晓凡嘟囔着:“这厂子倒闭了,还能把我们都饿死啊”。傻子也能听出其中不安的味道,明显的底气不足,“大眼”身材魁梧性格却是软绵绵的,平日里也没有什么脾气。

    晓凡没有接他的话,短小精悍的二班长雷哥接上话茬:“老王你他娘的就是改不了乡下人拉屎前半截硬这个毛病,我还真的不信邪,他娘的下岗了就能饿死人?这年头想发财那他妈的是确实不容易,不过你放心凭你我、凭咱们弟兄这吃苦耐劳的本事,养家糊口那是绝对没问题!”

    雷哥喜欢锻炼,一身腱子肉杠身体结结实实,但是他的身材比较矮小,因为这原因婚姻大事高不成低不就的,最终找了一个漂亮的农村老婆,老婆农村出来的没有工作,在家带孩子,他平时就利用休息的时间做点小生意,夏天卖点水果、冬天贩个鱼虾什么的补贴家用,据说挣得钱比工资还多,为这事车间好多人还不怎么瞧得起他,雷哥却是从心眼里怜悯车间这帮弟兄,死爱面子活受罪,别人眼红也好、看不起也好,他可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老婆孩子日子过好才是正理。

    虽然改革开放已经好多年了,可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里,菜市场里面卖东西的几乎全是周边农村里来的人,社会上的主调也是是鄙视做小生意的人,认为城里人只有二流子和没有正当工作的人才去做这些小商小贩的营生。

    所以我们毛哥当时做小生意还是有点舆论压力的,曾经有多次,有带着孩子买菜的女人,直接就指着他教训孩子,说你以后要是不好好学习就和这个人一样只能在这摆摊卖东西。

    车间里的那几个女同志大部分家庭状况比较好,对于停产下岗这些事到是都显得比较淡定,不是很热情参与大家伙的话题,特别是因为小白也在场,大家更是有意避开马上面临下岗的这个话题。

    小白显得有点心事重重,脸颊有一块乌青还没有消下去,他男人在机械厂已经提前下岗了,人也不正干,前几天在外边打麻将输钱了心情不好,喝了个酒大,小白唠叨了几句被揍了一顿,这种事都常态化了,快四十的人了,还噌着父母的那点退休金和小白的工资生活,不想着挣钱也就罢了,脾气还挺大,他对小白还看管的很严,好姐妹们劝她,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可她顾着孩子,孩子上初中了,学习成绩在年级里名列前茅 ,她舍不得离开孩子,想着就是离婚也要等孩子考上大学再说,而且内心里对男人还寄托着很大的希望,男人没有下岗之前不是这样的,他心里也苦。

    晓凡在墙边靠了一会,想打个盹却也睡不着,就是闷得慌心里发堵想到车间里再转转,刚从墙边站起身就被老三看到了。

    老三说:“晓凡你真不聚财刚喝点水就要放了”,艾敏也笑眯眯跟着打趣:“他那是是肾功能不行,晚上少折腾点就好了!”

    晓凡走过艾敏身旁时,艾敏迅速往边上躲了一下,晓凡本没有心思逗她玩的,她这一闪给躲过去了,看小白默默的、忧郁的坐在那儿,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怜悯之情,就想逗她一下,顺势摸了一把小白的脸,小白脸都红了,低着头然后又抬头看着晓凡细声细气地说:“晓凡你干嘛啊。”却并没有和晓凡板起脸来说。

    大家哄笑着说晓凡胆大包天,一是因为小白本身基本上不和男工开玩笑,二是就这种小事情给他喜欢吃醋的男人知道了,也是一场轩然大波。

    晓凡嘿嘿笑着说:“摸错人了,再说了马上散伙了以后也没机会了。”转头坏笑着说:“艾敏,你有本事不要走,我回来办你事!”艾敏一如既往地火辣:“等你!就怕你不敢,你他妈的就过过嘴瘾吧!”艾敏是车间里唯一敢和晓凡这样骂骂咧咧说话的人,她的泼辣在整个化工厂也是大有名气。

    晓凡从车间二楼平台不停爬到五楼顶,楼顶冷风袭面,视野开阔半个厂区一览无遗,烦躁的心里爽亮了一点,真的很烦,这厂子怎么说倒闭就倒闭了呢?虽然大家早就听到了风声,可这事真的到了眼面前还是难以接受,一个工作二十年的地方,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就强行拜拜了,这他妈的算不算强奸啊。

    他的心里和现在的车间一样空空荡荡,周围静悄悄的,此刻,他是多么想听到那几十台反应釜转起来的噪音啊,还有那刺耳的排气声音、放空声音,那种忙碌的场面难道从此看不到了?

    “凡哥!凡哥!”这是张磊在楼下喊他,晓凡没有应声,他就是想一个人呆会,张磊喊了几声没见回音就走了。晓凡在楼顶胡思乱想了一会。

    好好的天气一下又起风了,站时间久了有了些许凉意。对面三车间楼顶的风向标晃晃悠悠的,今年大修时应该跟换支架了。

    老祝也正一个人在车间底层发呆,看见晓凡从楼上下来一点都不吃惊,搭档这么多年了这点默契感还是有的。

    “刚刚和大家开了一个短会,宣布了放假的决定,什么时候再上班开工等通知。”老祝稍微犹豫、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次停了再开起来可能很难了,你知道的,车间小金库还有一点活动资金,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再买点东西分分,已经安排车间统计员小王去落实了。”

    “好吧,你和弟兄们先讲一下,就说我先回去接下孩子,和老婆打个招呼就来。”

    晓凡知道如果他不去喝这散伙酒,至少要有一大半的人不会去参加,老祝这人就是对钱看的太重,因为这个问题车间里工人对他颇有看法。和老祝合作这么多年了,最后还是要捧场的,他其他方面还是可以的,这次事做的不丑,车间小金库还有一些钱,多少就他们几个人知道,按照老祝平时那种雁过拔毛的性格,晓凡本以为他会私自贪了这笔钱,没想到老祝安排统计员小王全取了,说准备晚上散伙的时候大家平均摊摊分下去。

    路上人特多正是下班的高期,晓凡边骑车边想着心事,越想越烦,心里上火,到市区时索性车也不骑了,下来点了支烟,就推着车走。远远的看见解放桥那边围了一帮人,又出什么事了?解放桥这地方是连接市区和郊区的咽喉要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这下直接交通堵塞自行车也过不去了。

    桥头两侧的人行道是小商贩摆地摊的宝地,卖鱼卖虾的比较多,市区离海边码头几十公里的路程,贩卖点海鲜货还是比较方便,这个时间段也是买卖的高峰,下班的人会顺便买点菜带回去或者烧晚饭或者为准备第二天的午饭提前买好。

    “他妈的人要倒霉喝口凉水也塞牙”,晓凡暗骂了一句。把自行车支在人群外边,费力从人群中挤进里面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他妈的下次再到这摆摊把你人也给扔河里去”“把他摊子掀河里”!“把他那杆秤折了”!这是三打一的场面,已经有点混乱了,被打的那个人顾不上还手也顾不上自己的摊子,只能死命护住手里那崭新的杆秤,满脸的血,嘴巴还硬犟:“凭什么,只能你们在这做生意,也不是你家的地方!”

    那三个人也不像是做生意的人,一身痞气,他们是打顺手了,还是不依不饶:“还用凭什么?就凭你大爷我说的!不给你在这卖!”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嘀嘀咕咕议论的人不少,愣是没有一个出来劝架的。

    晓凡可看不下去了,这几个家伙也太狂了,而且人被打的够惨了。

    “这几个朋友你们算了吧,不要再打了,想出人命啊,什么事不好商量来啊”,围观的吃瓜群众见有人出头,迅速就让开路给晓凡进到里面。

    有人出头就坡下驴本是最好的选择,可这几头驴已经是横惯了不知道该怎么做人了,他们见晓凡只是一个人,又貌不惊人看着也不像道上混的样子,就想把晓凡也一起揍了。

    “你妈了个逼,是哪儿冒出来的鸟人,大爷在这办事有你说话地方啊?”

    晓凡这无名火头腾的一下就冲了上来。他和车间里那些工人不一样,不喜欢嘴巴不干不净的说话,特别讨厌别人和他说话一张嘴就骂骂咧咧。

    晓凡暗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这些天积累的怨气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了。

    晓凡二话没说对着那个靠自己近的矮个子迎面就是一个直拳,直接就是打了他一个平惯,仰面摔倒了。高个子那个反应还算比较快,奔晓凡就扑了过来,晓凡比他还快,贴身一靠一个侧背摔,直接扔桥底下的河里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真算是他倒霉了。

    他哪知道年轻时打架斗殴就是晓凡的最爱,一直到现在早晚有空时也还要活动活动练练拳脚,只不过好多年没有和别人动手了,可是这基本功还在,揍这几个家伙那真的是小意思。

    一瞬间倒下两个,剩下的那一个懵逼了,也不嚣张了只能装着关心河里的弟兄,跟着围观的人一起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河里的那位好像是会游泳没有被淹着,正挣扎了,只是这个天气淹不死估计也要被冻半死哦。

    剩下的没有挨揍的那个,连忙从桥东下去救人,一边跑的溜快一边嘴里还很硬气,冲着晓凡:“算你狠,你是大爷,你不孬种在这等着,饶不了你的,你等死吧。我们24把刀可不是好惹的”。现在知道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我等你?老子哪有时间等你!”晓凡在裤腿上摸了摸手,靠着栏杆点了一支烟,被搭救的那个人连声道谢,晓凡替他一起收拾了一下,“你惹不了他们,赶快离开,换一个地方吧”。晓凡也迅速撤离了,倒不是怕有麻烦,没有闲工夫和这些人扯淡。

    围观的一群人哗的一下又跟着去了桥下,估计这群人里面大多数人希望河里人被淹死,这样就有更大的热闹好看了。

    晓凡这几天的闷气总算发泄了一下,也算间接做了好事,在警察来之前把解放桥堵塞的道路疏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