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快乐的散伙饭
    晓凡的家住在东方厂的生活区,生活区里宿舍房还全是六十年代初期建厂时盖的,一排排平房和各家靠宿舍边挨着挤着搭建的小屋,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现在已经破旧了,生活区上空也充溢着衰败的气象,雷雨季节经常是外面下大雨、房子里面下小雨,不过雨停的时候行政科会安排人来查问,换换瓦修修补补的善后一番。

    晓凡他们这一排宿舍 住的都是年龄差不多大的同事,这会都在忙乎晚饭了,低矮狭小的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味,晓凡和邻居一路打着招呼到了家,小宇已经被老婆刘琴下班时接回来了,刘琴是纺织厂的工人,市里第一批下岗工人,两年前就回家了,刚刚在超市里找了份工作,原来以为超市工作很轻松,哪知道是从上班站到下班不许坐的活,而且遇到了一个挑剔的主管整天板着脸,吆三呵五的动不动就训斥人,不是为了家里多挣点,就辞职不受这个气了,每天也累的很,下班到家也不想动,刘琴见晓凡回来,连招呼都懒得说一声。

    晓凡见刘琴板着脸好像生气一样,心里无来由的紧张了一下,不过还是习惯性的关心了一下:“怎么了啊,有什么事吗?”

    刘琴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搭理了他,看出来是忍住火气没有爆发,语气到还是比较平淡的:“刚刚去你老家走了一下,小宇他爷爷病情重了,医生建议住院,他怕花钱不肯去,工厂停产了退休工资也有几个月没有拿了,你看看怎么办?你大哥家这些年一直和老人在一起白吃,遇到这事不吱声了,他不掏钱可不行,你不要什么事都上前,凭什么好事都是他家的,花钱就要我们出啊!”

    看晓凡手上拿着一份晚报,又开始唠叨了:“还有闲钱买这报纸,一块钱买袋牛奶给小宇也是好的,买这报纸有什么用啊,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啊!”

    她要是知道晓凡刚刚还多管闲事打架了,那就不是一般的鄙视晓凡了,这年头只有脑袋有问题的人才会出头管别人的事。

    晓凡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在刘琴面前横高竖大的汉子一点脾气都没有,没本事挣钱,老婆发发牢骚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他们这小家庭手里也没有什么积蓄,刘琴下岗后在家带孩子有几年没有工作,就是晓凡那点工资,基本上一直都是紧紧巴巴,仅仅够生活而已,上个月摊了两份礼,这个月都快月底了还没有缓过劲了,吃饭都要有问题了,平时老爸问他生活有没有困难,缺不缺钱,他怕老人担心,都是硬着头皮大声说不差钱,一切都好!挺好!挺好!

    老爸老妈都退休了,以前单位效益好日子也舒服,可是这两年也不行了,现在厂子倒闭在清算的阶段,医药费暂时不报,退休工资暂时停发。

    晓凡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闷了一会说:“我明天休息,回家去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呗,医院该去还是要去的。”他担心刘琴发愁睡不着觉,暂时还不敢说自己厂里停产放假的事情。

    刘琴板着脸说:“反正该说的我也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家里有没有钱你自己知道。”

    晓凡又装着很随意的样子对刘琴说:“等会要去参加车间同事一个聚会,大家讲好了都一起去的,不去也不太好。”

    刘琴每次听他说要出去吃饭都很恼火,这个人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太上心,喝酒到是逢请必到,好像离了他这酒桌就不成席了,摆不清自己的位置,拼死拼活的努力熬了个小车间主任又被被撸掉了,这都好几年了,还以为自己是车间老大,唉,没有自知之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哦!况且,每次和车间那帮人喝酒回来都酒气熏天,回来倒头就睡,还说自己没有喝多,为这事她没少发火,说了他还不高兴,还从来都不主动认错,今天家里都遇到这么大的事了仍然还要出去喝酒。

    刘琴这火腾的一下又上来了:“家里都这样了,还整天吃吃喝喝的,不喝酒会死人啊!”接着唠唠叨叨的更是没有好脸色了。

    晓凡也习惯了,他是个讲道理的人,男人没有本事挣钱,给女人骂几句也是应该的,所以,也没底气反驳,他最终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硬着头皮逃跑似的出门了,用刘琴的话来说就是不要脸。

    刘琴其实不是不讲道理的女人,可是再怎么温柔的女人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也要有所变化啊!她是那种什么事都放不下,有一点小事就放不下觉都睡不着的小女人。而晓凡却恰恰相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该睡觉还是要睡觉的。

    他暂时不敢和刘琴说工厂停产放假的事,看刘琴唉声叹气的样子他心里就堵得慌,这事自己先扛了,想办法抓紧时间找工作吧,不过左右邻居都是一个单位的,也瞒不了刘琴多长时间。

    晚上的聚会气氛是热闹而快乐的,大家共同举杯庆祝光荣下岗!工厂里的的兄弟们单纯而豁达,也许是潜意识里不敢去面对去想前面一片漆黑的前景吧,所以面对前面路上未知的风景,只能边走边忘、边忘边笑,今朝有酒今朝醉,还是糊涂的憧憬着以后的美好生活比较好。

    席间艾敏随意的问了晓凡有什么打算,晓凡已经喝了点酒了,告诉艾敏,说其实想自己做生意,找个好的产品做代理,晓凡平时已经在留意这方面的信息了,干了二十几年的化工,同期进厂的兄弟因为出事故,已经逝去了几个人了,每天上班提心吊胆的也不想再做化工了,很想改变一下,可是苦于没有资金做本钱,所以啊,还是只能是想想而已,赚点小钱怎么就这么难啊?还是只能先去找个地方打工,先把家照顾好啊。

    晓凡大发感慨:“我这想法注定是一个梦想啊!”一是喝了点酒,二来艾敏是他信任的好朋友好同事,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连手都没有摸过,但是两人有一种互相关心的默契,他的事情艾敏不会乱讲出去,这一点晓凡是确认的,不然晓凡不会把这事讲出来。不能实现的想法也只能叫做梦想闷在心里最好,没有实现的事情先讲出来那叫吹牛逼,没有意思。

    晓凡回到家时刘琴已经睡觉了,晓凡知道她没有睡着只是故意不理睬他。孩子也已经睡着了,外间也谈不上是客厅,过道而已,沙发是两用的晚上打开放下就是儿子的小床。

    晓凡看了看熟睡的儿子,没有打扰刘琴,出去后轻轻的把门掩上,十几年的老习惯了,睡觉前总要抽支烟,在门前站了一会,夜晚静静的,老房子不隔音,虽然无意听别人家的隐私,还是能传到耳朵里,隔壁左边邻居小张夫妻两,这么晚了还一如既往的在压低音量争论拌嘴,两人都是科班的大学生,农村考出来的孩子,生活和期望的有落差,大吵三六小炒天天有,右边王哥家也没有睡觉,王哥下岗了夫妻做点小生意,晚上睡觉前要算算财务账的,过了一会,听到王哥家拉线开工咔哒一声,这是关灯睡觉了,晓凡觉得有点冷也就进屋了,刘琴好像是真的睡着了,晓凡回来她睡觉就踏实了。

    晓凡靠在床上一时间却也睡不着,明天开始就失业了,这一次和以前因为产品季节性因素短期停产不同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去上班。看看身边背对着他的刘琴,觉得亏欠了这个女人好多,刘琴跟着他这么多年了,也没有过什么好日子,一直磕磕巴巴拮据的过日子,这个人也是要强的人,她现在的唠叨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放不下都是这狗日的生活打磨而成,主要也是他晓凡无能的原因。刘琴人长得漂亮,心底善良,也吃苦耐劳,本来也是性格开朗的姑娘,她本该享受优裕的生活啊,岁月真的是把杀猪刀吗?

    在工厂上班二十年一晃而过,以前付出的那么多的努力都好像成为过眼云烟了。年轻时追求上进一边上班一边去电大读书,那些求学的日子也好像还在眼前;刚刚被提拔做车间副主任的时候,那么大的干劲,为了工作老是加班,每天早来晚走,刘琴说他比厂长操心还多,也不比做普通工人多拿几个钱;还有车间里那些弟兄们,每天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的工作,那么的认真那么的负责,现在想想真是一帮傻鸟,工厂说没就没了;二十年前刚刚上班报到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还是老主任亲自到行政科把他们哥几个领到车间,那时候都还是不到二十的楞小伙子;还有车间里同事们寒冬酷暑热火朝天的大干的情形;还有厂里许多以前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晓凡头脑里一番番轮流袭来。

    这酒他妈的是真的不能喝了,狗日的酒越喝越清醒!

    晓凡又想到了在外间酣睡可爱的儿子,如果因为自己懒惰让老婆孩子过苦逼的日子,那自己不如去死了。可是这一下子没有了工作,下一步该做什么,怎么做啊?要本钱没本钱、要关系没关系,往前一看,前面一片乌黑。不过,有一点晓凡是清醒的,也是必须面对的,那就是不能停止赚钱的脚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边走边想办法,没有资格休息也不能休息,停下来那老婆孩子就真的没有饭吃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一会东一会西的,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