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地人买不起烧鸡
    三、本地人买不起烧鸡

    第二天是星期六,市劳动局人才市场开放的日子,晓凡去的已经够早了,还没到上班的时候,可已经有好多人比他还早,在大门外等着了。终于开门了,大家伙鱼涌而入,大厅里面一下子就挤满了人,服务台前里外三层,大家心里在骂着劳动局黑心黑屁眼,但还是在抢着买两元钱一张的空白简历,那也是一份进入招聘区域里的入场卷,也是一份希望。

    晓凡还有点心虚放不下面子,鬼鬼祟祟的,这么大年龄了出来找工作真没面子,说真的还不太好意思,怕遇见熟人,哎,谁让自己没本事哦。

    晓凡昨天下班买了份晚报,特意看了上面刊登的招聘信息,沿海化工园区这几年刚刚建起来,那边的化工厂经常招工。

    晓凡随着吵吵嚷嚷的人群流动,在人才市场里面转了一圈。,还好没有遇到厂里的同事熟人,可能只有他急着找工作吧,既来之、则安之,那就慢慢溜达溜达全部摊位都看看吧。

    一楼共五排有几十家招聘的摊位,来这里边招工的单位对招聘要求稍微高一点,各种层次的需求都有,和二楼的普工专场不同,所以来这找工作的人员年龄层次也参差不齐,不过总体还是年轻人多点,想想自己马上四十岁的人了,一事无成还在这和年轻人一起竞争工作,也是够失败够郁闷了。

    已经看见报上刊登的永泰化工招聘摊位了,正有人在应聘,这是一家民营企业,据介绍还有自己的研究所,感觉是挺好挺靠谱,这家公司招聘两名车间主任和若干名普通工人。自己这二十几年都是在东方厂工作从来没有出去过,对别的企业也不了解只能靠感觉了。

    晓凡不想去应聘车间主任,他在东方厂的劳动合同还没到期,也不知道以后厂里是什么情况,如果做了车间主任,以后再辞职对人家公司的生产会有不好的影响,做普通工人流动对公司就无所谓了,所以明知道车间主任的工资比较高,晓凡还只是填写了应聘普工的简历。

    他暂时只想赶快找个工作,把停产的这段时间工资补上,先有个工作做着再考虑以后的事情,一个月不做一个月没吃的了,老婆孩子靠这工资生活了,停产期间那点点生活费能抵什么作用呢?

    晓凡把填写好的简历交给他们,互相做了简单的介绍。面试的是两个人,主要负责提问的人是那个胖胖的、一笑眼睛就只剩一条缝的肖总,始终也是肖总在提问。这人小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却炯炯有神,一看就是那种眼观四方八面玲珑的人物。他看了晓凡的简历,见晓凡只是应聘普通工人,也有点诧异,不过这一点他也没有深究。肖总当场表示欢迎晓凡到他们公司工作,并约定让晓凡周一到公司报到。这么顺利就把工作搞定也是晓凡意料之中的事,毕竟要求不高,如果定位是车间主任、部门经理什么的,就是在小公司应聘也不会这么顺利如愿。

    这是晓凡和肖总的第一次握手,因为应聘顺利的原因吧,肖总留给他的是和善、平易近人的良好印象,还有一点感激。

    晓凡从人才市场出来后,直接去看望老爸了,到老家的矿山家属区已中午了,生活区在青龙山小镇的南边。

    昨晚车间散伙时分到的几十元钱还在身上捂着,一是因为早晨忙乎乎的没有赶上交给刘琴,另外内心也不想把这钱交给刘琴了,想去镇上买点下酒菜给老爸,好久没有陪老爸喝点小酒了。

    矿山名青龙山,青龙山小镇当初因采矿场成立而凭空出世,和青龙山相互依存。

    这是名副其实的小镇,就是十字街东西南北纵横到头。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电影院、溜冰场、银行、邮局、书店、照相馆一样不少。前几年矿上效益好,小街上人来人往,行行业业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小街离生活区也很近,骑车要不了十分钟就到,生活区里谁家来了客人,都是来这小街上添点菜什么的。附近村庄里哪家有红白事也是到这采购所需用品。

    小街的菜市场也明显缺少了以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热闹劲,晓凡虽然好长时间没有来这,但看这小街仍然是那么亲切熟悉,毕竟这是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小街除了有点萧条,一切都还是那样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有人情味,这是晓凡个人的感觉。

    街角卤菜摊上摆着油亮金黄的烧鸡,晓凡多看了两眼,精明的老板马上就招呼了:“大哥你来看看,这是今天早晨刚刚出锅的新鲜的烧鸡,酥香软烂、咸淡适口!来一只吧!”

    这个小老板挺会做生意,自来熟很健谈,一边把烧鸡打包一边还和晓凡唠叨:“大哥啊,我一猜就知道您不是本地人。”

    晓凡就纳闷了,自己虽然出去了十几年,但是在这土生土长的也二十几年了,怎么就不是本地人了呢?晓凡还没有把这话反问出口,小老板看晓凡一脸问号的样子,直接就斩钉截铁地告诉了晓凡答案:“本地人买不起烧鸡!”

    晓凡听了这话顿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了,当时就想到了老爸的现状,郁闷的无语了。这就是当年红火的矿山吗?全市效益最好!工资收入最高!人人削尖脑袋都想进却进不来的矿山吗?

    没进家门隔老远就听到老爸的咳嗽声了,老妈正张罗着准备午饭,老爸刚刚起床,佝偻着高大的个子坐在床边,老爸年轻时是一米八几的雄伟汉子,在矿山上也是有名的大个子,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晓凡就是成家了还是一直比较敬畏老爸,可是此时看起来,突然感觉老爸竟是那么的无助,陡然间觉得老爸像个可怜的孩子,这是晓凡从来没有的感觉。

    晓凡把烧鸡递给老妈让切一下给老爸喝点酒,老爸说他现在不喝酒了,咳嗽的厉害喝不动了。

    “你爸现在不用我唠叨成好人了,烟酒基本都不沾了。”老妈笑着说。

    老爸接上话说:“不是好人。是、是坏人哦,全身都是毛病。”

    晓凡说:“听刘琴讲医生建议老爸住院了?不要担心钱哦,该住院就住院,我们几个想办法。”

    老爸刚刚停下咳嗽吃力的说:“我这是老毛病了,住院也医不好,你们不要担心,矿上的那帮老家伙谁没有这毛病啊,你们哪家都不容易。”

    晓凡知道老爸一旦决定的事,他们是很难改变的,老爸是真正的男子汉,他不愿给孩子添麻烦,矿上这帮老工人有个共同的脾性都很犟。晓凡说怎么没有看见大哥啊?老妈说他在外边打牌了马上就回来了。

    老妈刚把烧鸡切好装盘端上了桌子,大哥正好就回来了,老妈说:“你这是算好吃饭时间了,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哦,晓凡来了正好一起吃。”

    又对晓凡说:“两个鸡腿我切下来放袋子里了,你等会不要忘记了带回去给小宇吃,小宇最喜欢吃鸡腿了。”

    老爸叹口气:“以后回来不要花钱买菜了,我们这一辈子什么都吃过了,现在钱艰难,挣点钱不容易要紧着用。”

    大哥也是矿上的下岗工人,以前是矿上一分厂的副厂长,曾几何时他也是家里的骄傲,特别是老爸的骄傲,这个在矿上干了几十年老班长的老工人。

    可是大哥下岗后一直没有事做,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的,普通工人的工作不愿意做,做领导又没有现成的岗位等着他,就在家里蹭老爸的饭了。一年多下来了,生活都这样了艰苦了,还是一天两顿小酒不断,老爸他们也还是惯着他,自己舍不得吃也要买酒给他喝,还怕他烦,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心里还真怕他去做工人吃苦。

    大哥见晓凡来了也很高兴,硬要晓凡陪他喝点,大哥比他大了七八岁,两人平时很少在一起交流,大哥以前也不怎么瞧得起他,一是他以前在厂里牛逼哄哄的,整天忙忙碌碌的没有时间,另外呢,在他的眼里小弟就是一个小屁孩子,他也不屑于搭理这小屁孩,这两年风光不再,有闲暇了却才发现这个小老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下子长成男子汉了。

    晓凡很想和大哥好好谈谈,问他有什么想法,老是这样也不是个事情,特别是这几个月老爸他们退休工资暂停了,虽然还有点积蓄,可是老爸他们这心里不踏实啊。去医院拿点药都心疼钱。可是碍于老爸在场,什么话都不好说,他怕万一把大哥说毛了惹老爸不高兴。他知道大哥的心里也烦。

    可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呢?这个一定要搞明白哦。

    老妈问晓凡他们厂效益怎么样,晓凡没有说实话,回答说很好,家里生活也很好,不差钱,一切都很好。

    老爸他们听了心里确实是踏实了一些,晓凡这孩子从小就仁义,能吃苦身体也棒棒的,就是厂里万一停产了也不愁生活,饿不着他,小时候经常打架惹祸没让他们省心,结婚成家后人却老实本分了,做事也踏踏实实按部就班,不用他们操心。

    老爸一边吃饭一边和老妈说着闲话,以前的老同事谁谁又走了,一帮老家伙越来越少了,老妈就和他又回想了那谁谁以前和他们一起在矿上工作的事,少不了又唏嘘感伤一番。老爸他们回想的那些人、  那些事,大哥多少都知道了解一些,所以老爸的话题他也偶尔插几句。  

    大哥自己的事只是渺茫的说了一下,以前的同事有做生意的,好像有个什么人做的还不错想邀请他一起干。

    一瓶酒晓凡喝了二两,大哥喝了八两,大哥喝了酒,饭也不吃就去房间睡觉了。他知道晓凡想说他什么,他还有两个小妹她们也都在看着他,这些他都知道。关于以后,他有很多想法,他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不想说,他什么都想做,又不知道到底应该做什么,就是举棋不定。

    前几天在街上溜达遇到以前销售科的老路,老路这个人很精明的一直在外边跑销售,没停产时也是矿上的名人了,销售科的这帮人是都捞到钱了,哪像他们分厂里这帮傻蛋啊,整天就是工作工作再工作,最多也就是带下边的弟兄们吃吃饭喝喝酒。一朝下岗、两手空空。

    就说这老路吧,鬼精鬼精的,传说在厂里快倒闭时,还发了一笔国难财,他经手的一笔货款变成了死帐,数目还比较可观,好像是对方的厂也因为三角债的原因,没有资金流转倒闭了,厂里派老路去催款,催了几次也没有下文,回来上报说是死款要不回来,这笔款也就不了了之,听说老路被厂里处罚,被断断续续的扣了几个月工资,但是民间更靠谱的传说,是这笔款被老路追回进了自己的腰包,当然老路一个人的胃口消化不了这么多的,其中的弯弯道道就只有老路和其他参与的人知道了,从此又有了“要想富、找老路”的流言。

    总归是共产党的企业,大家不捞白不捞。社会上有句话这样说“共产党是大草堆,谁不扯谁吃亏。”

    老路现在做酒生意,知道了大哥在家没有事干,竭力邀请他一起做,说是弟兄们在一起主要图个开心就好,不用他投一分钱,说只要他想干尽管从他那儿拿货,酒卖完再给钱,卖不掉再退给他,自己想喝酒那就更不用说了,不用花钱买。难得老路还有这份义气哦,大哥觉得是个好生意可以考虑,没有风险可以赚钱又有酒喝,哎,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大哥在穷困落魄的时候,以前的精明好像也不复存在了,他忘记了那句老话:“天上不会掉馅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