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都市黑拳
    随着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四下里的老平房里走出来不少人。人们开始忙碌,低头干着手中的工作。

    杯中的茶凉了,汪先生在闭目养神,杨一天也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听着周围有了动静,杨一天实在坐不住,便准备出去看看。刚一起身,汪先生就睁开了眼:“再坐坐。”

    晚上八点左右,月亮初生,落日的余晖已经惨淡无力,就在这时,地下城堡却热闹了起来。

    汪先生开口:“走吧。”

    杨一天走出门,发现外面早已人声鼎沸。四周开起了探照灯,将整片空地照亮,更是有许多彩色的灯柱晃来晃去。在十几个拳台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好了主席台,还摆上了直立话筒。

    一个巨大的灯牌,被掉在半空,上面的灯泡拼在一起,是“地下城堡”的字样。地下城堡四个入口的小巷子边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杨一天这才发现,这周围废弃的老楼,装玻璃的那面墙已经全部打透,做成了观众席。

    一个平房前围了不少人,将成捆的现金提在手上,争先恐后往窗前挤:“三万块,买二号台红裤衩!”

    “五万,三号台蓝裤衩!”

    围着下注的人,大多纹身满背,不少人挂着大金链子,行为举止间却无比粗俗,一幅暴发户模样。

    汪先生对杨一天说:“地下城堡汇集了三教九流的人,可谓鱼龙混杂。有的是大老板来这里找刺激,也有小混混来做发财梦,更多的却是亡命赌徒。我现在有事要办,安排个保镖带着你看看吧。”

    说完,汪先生起身出去,一个保镖模样的人过来将杨一天接走。

    杨一天心里嘀咕:这保镖还没我能打,我需要他保护吗?

    保镖把杨一天带到一栋破楼中,上了二楼。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十几个拳台。杨一天看到,其他破楼里已经挤满了人,有的楼有观众席一样的椅子,有的楼却是像马蜂窝一样,好像随时都会挤掉两个人。

    保镖忽然开口:“这栋楼视野最好,是汪先生的位置。只有他和他的人能够进来。”

    正当杨一天在想汪先生干什么去了的时候,他看到,汪先生居然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了主席台。汪先生此时不戴墨镜,一身西装显得严肃无比。

    他拍了拍话筒,音响将“砰砰——”两声传得很远,喧闹的人群竟然安静了下来。

    “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汪先生语调低沉,“关于今晚,我不想多说,没有人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吧?在这里,我只是照例讲上两句。”

    “第一,今晚获胜的选手,报酬由参赛方老板提供,拳手不可参与投注。如有串通假拳的行为,后果自负。”汪先生说后半段时的语气,令杨一天后背一凉。

    “第二,不得故意杀人。”杨一天脑子里嗡地一声,杀人?!

    “第三,无论输赢与否,任何人不得闹事。我要说的完了,接下来,精彩开始!”

    汪先生转身下台,一个头上打了一瓶发胶的主持人走上台来。他的精神面貌很好,一开口,便以高昂的情绪点燃全场:“各位尊贵的来宾,无畏的拳手,欢迎来到地下城堡!”

    “下面,今天第一组出场的是,蓝色方X先生的拳手贝壳,对战红色方拳手曾广!”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在这浓厚的氛围中,黑影里走出来两个光膀子的男人,裤衩一蓝一红,自然就是贝壳和曾广了。

    没有正规比赛的红地毯,也没有随行的工作人员,更没有鲜花和掌声,两人甚至是肩并肩走了出来,到了场上,各自站开。

    令杨一天奇怪的是,拳击台上没有裁判,两人站在那里,四目相对。

    主持人在主席台上离得远远的,喊道:“开始!”两人瞬间摆好格斗势,蠢蠢欲动。

    见杨一天不解,一旁的保镖解释道:“因为规则比较简单,不能戳眼,踢蛋和使用暗器外,没有别的限制,所以就不需要裁判在场上。而且,这种比赛,是没有人敢站在两米米的范围内观看的。”

    接下来杨一天马上就明白了。格斗势一架好,蓝方选手直接靠近身位,一记上肘击,红方选手谨慎躲开。

    主持人这时又充当了解说:“看来这次的蓝方选手贝壳十分急于取得胜利,一上来就使用了风险极大破坏力更大的肘击,而我们的红方老将曾志,似乎伤还没有好,躲闪得有些吃力。”

    这个叫贝壳的男人又忽然拉开身位,踢出一记鞭腿,红方曾志用大臂挡住,双方在场上展开了试探。

    杨一天此时才明白步伐的重要与精妙。双方选手一蹦一跳的垫步,任何一方都能发动突袭,任何一方也能够瞬间闪开,这就像他打游戏里的拉扯一样。普通人在这样的步伐面前,是根本碰不到拳击手的。

    贝壳打法激进,几次弹跳间伸出直拳试探了好几次,曾志都一一化解,并没有露出太大破绽。

    突然,贝壳在垫步后撤的瞬间,180度大转身,顺势踢出右脚,整个身子像一条咆哮的恶龙,输出着恐怖的力量。

    曾志来不及反应,正中腹部。强大的动能使他弓着腰被踹倒在地。

    杨一天也不禁感叹:“好一记回旋踢!”

    正当他以为主持人会开始读秒或者宣布胜负的时候,贝壳却踏着谨慎的垫步越了上去。

    红方趟在地上,刚一抬头,贝壳一记大脚踢在头上,曾志被踢得在地上转了360度。

    杨一天和拳击手过过招,知道这一脚的威力,说能踢死一个普通人毫不为过。

    “卧槽!”杨一天叫了出来。

    保镖在旁边开口道:“上了台,要么被抬着下来,要么就赢,要是认输的话,丢了老板的面子,比这恐怖多了。你也不要指望着装死,对手的手段远比你想得残忍。”

    杨一天这才明白,为什么职业的拳手也打不了这比赛。

    也许打一场,轻则卧床三个月,重则断送职业生涯,甚至残废,哪个拳手敢冒这个险?怪不得汪先生说的第二点是,不得故意杀人,原来是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不得故意,意思是失手杀人的概率会很大咯?

    此时已经有工作人员上前扶起红方选手曾志。他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头上肿着一块馒头大小的包,看不清哪是眼睛。被人扶着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知道是生是死。

    “一号台第一场,蓝方胜!”

    四下里响起欢呼声,刚才压蓝方的人,自然赢了不少钱,也没有人关心选手的死活,他们只在乎谁能站着下去。

    汪先生在角落里,脸色阴沉。

    一个工作人员伏在汪先生前低语:“这场对方下了200万,其余跟投的赌注也达到了50万。”

    汪先生眉头明显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第一场比赛,汪先生已经输了一百多万了。而这第二场,他知道自己也是凶多吉少。

    这样的比赛,每个星期都会举行,而每个月,都会像今晚一样有一场豪赌。

    汪先生从三个月前开始,就十赌九输了。

    本来地下城堡这一片,一向是汪先生汪先生在雇人打拳,时不时搞一些小赌注助助兴。三个月前,一辆迈巴赫带着一众车队来到这里,几十个人打着黑雨伞,将汪先生的小平房团团围住。

    相比于保镖们的紧张,汪先生一脸淡然,缓缓开口:

    “不知道老板来我这里,是要做什么生意?”

    一个衣冠楚楚的人语气傲慢:“我们……”汪先生冷漠地打断:“闭嘴。你没有资格和我说话。让车上那个人来。”

    坐在迈巴赫上的人肯定也听到了,车里传出呵呵两声。那人却也不下车,连车窗都不摇下来,坐在里面说:“久闻汪先生雅兴,在这偏禹之地开着拳击场。可是,汪先生做事仿佛不太磊落?”

    汪先生一面惊奇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事,一面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对方很明显想激怒他,而这种手段,对汪先生来说,实在小儿科。他不怒反笑:

    “依老板高见,有和不妥?”

    车里传来两声更响的笑声:“不敢不敢,我有个表弟在你这里赌输了钱,回家后在我面前整日念叨,我便过来看看。只是,在这地下城堡里,十三个拳台是汪先生修的,十三对拳手是汪先生请的,赔率也是汪先生定的,旁人就是拿再多钱来,输赢也是您说了算。”

    “无稽之谈。”汪先生道,“汪某在这里只是猜猜胜负,找找情调,实在算不上赌。你那表弟,即使在这里不顺意,顶多也就三五几万,没有必要挂在嘴上。令弟若实在想不通,汪某退还10万便是。”

    “你看不起我?”车里的声音冷了下来。

    汪先生却始终满脸笑容,语气柔和:“言重了。汪某意思是,既然这拳场并未开设赌局,那么,规矩由我汪某人来定,无伤大雅。”

    车里一时没有声音,似乎哑口无言。过了一会,那人又说:“汪先生好口才,好坦荡。既然如此,我也不拐弯抹角。我这次来,是想给汪先生商量这地下城堡的事。”

    汪先生一口回绝:“这里我说了算,请回吧。听你声音还很年轻,打拼到这辆迈巴赫和十几辆奥迪不容易。现在回去,我让外头那几十辆五菱宏光给你腾腾路,还不算麻烦。”

    汪先生此话一出,那几十个撑伞人表情陡然剧变,之前那个想出言不逊的领头人更是脸色大变,出门望了一眼,慌慌张张跑到迈巴赫车前低语。

    车内的人语气收敛许多:“人们都说T市唯汪先生独尊,小人佩服。今天打扰,实在抱歉。只是来都来了,小人还是把话说清楚:地下城堡里的生意,我们万万不敢动汪先生的,只是这拳赛,我们想入一股。十三个拳台,汪先生留一半拳手,我们出一半拳手,开设赌局,您依旧是庄家,至于我们,自然是压自己的拳手。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在T市包括T市周围,喜欢看拳的人可是不少。”

    汪先生杵着虎头拐杖缓缓起身,几十个撑伞人不禁往后倒退一步。汪先生想了想,说:“汪某不知道你们设的什么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个庄,我当了。其他凑热闹的人怎么下注我不管,你们派出来拳手的,最低一场不能低于100万。”

    “成交,汪先生爽快。”

    那几十号人哪里还顾得上牌面,赶紧往车里钻,兵荒马乱地离开了。

    只是汪先生没想到,自己的拳手竟然完全不是对手,十打九败,败的里十个有九个是废了,今晚打完,汪先生手下是连能上台的人都没有了。

    第一场胜负刚分,第二场选手已经上场。杨一天很不解,问旁边那个保镖:“既然一场一场地打,何必分13个台子?”

    保镖回答:“一晚上打13场,每场牵扯的输赢都很大,大家都等不及要知道胜负,所以衔接得很快。你看第一个台子上的血,这样打完13场,估计最后一场的时候场上的血能把鞋子给沾掉。”

    杨一天倒吸一口凉气,问这保镖:“那打一场肯定能拿很多钱吧?你怎么不去打?”

    保镖白了他一眼。

    第二场胜负很快,汪先生的红方选手技不如人,被蓝方放倒,本来不是什么能够KO的致命击,蓝方却直接扑了上去,像野怪一样咬住了红方的脸。红方的惨叫隔着几十米都让人胆战心惊,他拍地示意投降。

    各栋破楼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嘘声。

    场下,少了只耳朵的红方拳手来到汪先生面前,噗通跪下:“汪先生……我……求汪先生饶命!”

    一向极其稳住的汪先生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脚将他踹翻:“绕什么命!他妈的说得老子像是杀人犯一样,滚!”

    那人千恩万谢,弓着腰走了。

    不是拳手大题小做,像这种比赛,雇主给他们的报酬是很高的,往往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了该上场的时候却不战而降,不禁让雇主输了赌注,更丢了面子,实在是大忌。要是换了别的老板,能花10万养着你打比赛,就能花100万让你为行为付出代价。

    没有多余的话,第三场比赛在三号台开始。杨一天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天在电玩城和他过招那个拳手。

    其实杨一天知道,汪先生说他天赋不好,只是谦辞罢了,虽然他臂展和体型比不上一流的职业选手,但是在路人局里可谓是十分难得的。

    通过主持人的话,杨一天才知道,这个拳手叫左江。比赛刚开始,左江就以杨一天根本碰不到的步伐,躲掉对手三次攻击。

    可以看得出,左江无论是体型还是技术,都要比之前的人好上许多。

    可是在这种地方,光有技术是不够的,幸好左江别的东西也具备一点。

    在对手接二连三地扑空后,乱了节奏,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

    左江趁此机会,一拳呼脸,对手接连后退,还处于懵逼状态,左江下一拳又已经到来,拳拳到肉,不留情面。

    不过几下,对手就已经倒在擂台边的绳索上了。可这并不代表比赛结束,左江猛得起跳,在半空中使出侧踹,将对手踢出擂台。

    汪先生的红方终于扳回一场。

    整晚12场打下来,就花了2个小时。

    事后清账,汪先生1000万现金出去了。

    众人在平房里沉默不语。汪先生一手下道:“这地下城堡里的生意他们倒是不参与,赚的钱都被他们卷走了!”

    汪先生挥手示意稍安勿躁,道:“他们是有备而来,估计也是策划已久了,还联合了不少我各个生意的死对头,如果盲目闹翻,不紧丢了面子,惹起群愤,影响了其他地方的生意,也是得不偿失。”

    随后,汪先生喃喃地说:“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汪先生少有地展现出愁容,杨一天也感到了他的无力,不禁在心里痛骂那些人的不讲道义,说:“咱们就不能花重金请几个人打败他们吗?”

    汪先生苦笑:“打了三个月,我手下来来回回伤了几十个拳手,大都可以说是能自理生活就不错了。现在就剩下左江他们三个。一周一小赛,一月一大赛,下个月估计我这就被清场了。”

    杨一天还是不解:“他们能请到厉害的拳手,我们就不能?”

    “不是不能,”汪先生说,“是根本找不到。但凡还能在正规比赛里打一打的拳手,都不会来打这种比赛,而打这种比赛的人,大多技术也十分有限。不知道他们哪里找来的人这么凶猛,关键是残暴至极,从未手下留情,就像是野兽一般。”

    野兽?杨一天在心中不屑地哼了一声。收拾三面光他们的那个夜晚,他才像个野兽吧。

    杨一天站了起来,带着少年的热血与自信:“下周我上一场,让我来看看他们能有多野。”